3月22日,B2的病人用電動車衝撞床邊桌,因為床邊桌擋到了他的車。

兩天後,當他洗完腎,感覺是曉以大義的時刻了。

這麼多年了,我說,我相信是緣分能讓我們相處這麼久。我們了解你剛烈的個性,但是一次又一次的不尊重的舉動,已經足夠讓我們這幾年細心照顧你的熱忱消失殆盡。摔耳機,撞治療車,我們在意的不是損失的物品,而是這些動作以後,醫護人員縱使已經付出那麼多,還被一併毀壞的尊嚴。你看,剛剛小姐還在細心地替你止著血,有多少糖尿病透析病人能像你這樣,每天還能健康地開著電動車四處跑,你都沒想到這些。

他苦笑地看著我,慢慢地說,我會盡量改,老實說,其他地方很少像這裡的小姐這麼關心我。

會盡量改,這算是誠懇地回答裡面,能得到最好的回應了。因為我們都心知肚明,人過了30歲以後,想再改變自己需要很大的領悟。他也知道,所以對他而言,表達真誠比給承諾更重要。

問題的核心,遠遠地藏在這些與病人對答的語彙之外。世界上只有兩種人,一種深愛著自己,一種沒有。命運乖舛的人,通常是後者,不管是心理或生理的或物質的缺憾,通常他需要用不理性或激烈的方式來讓周遭的人感受他的感覺,或得到他所需要的。幸福的人,通常是前者,這不只是單純的物質本身得來的滿足,而是溫飽或健康無虞之際,他有足夠的時間來領悟人生,而人生的真義只存在於熱愛自己,快樂的活著。真正領悟的人,甚至會放棄優越的物質生活,去體會或開導貧苦的人,像佛陀,本來就是一個富裕的王子,馬哈維亞 (Mahavira),更是富可敵國。

病人也在人生的道路上摸索著,只不過他們處於一個更不利的位置。在用對與錯來論斷病人的行為之時,能多給予一分包容的,也只有曾目睹了無數同類被疾病無情肆虐的醫療人員了吧。

用我們所領悟到的,在照護之中對他們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,或許,治療,至此才臻完整。